二姑说：“这是冯家滩的刘叔，费心劳神给你瞅下个象，泥里里跑来…你听刘叔把那娃的情况说一下，你自个的事，你自个尺谋，姑不包办…”

第二天傍晚，二姑汗浃背地回来了，说：“我实际打问了一程，那家虽然成分稍，那娃他爸人缘好，德行好，确是个好主。那娃也不瓜，听说是弟兄仁里灵气的一个…”

二姑这才告诉她，刘叔说的这门亲事，是下河沿吕家堡的吕克俭家的老三。家上中农，兄弟三个，老大教书，老二农民，有木工手艺，老三今年二十二三岁，农民。

面…

她从灶锅下站起来，走小灶房的门，拍打拍打襟前落下的柴灰，走上房里屋了，不由地低下，靠在炕边上。

二姑把一张像片到她手里：“你看看——”

刘红吃了饭，又踩着泥走了。

唔呀！四妹居然没有单人全的像片。二姑唉叹自己也太虎了，四妹到来的一个多月里，竟然忘记了准备下一张全单人照片。叹息中，二姑忽然一拍手，记起来去年她回娘家时，和哥哥嫂嫂以及四妹照的全家团圆的像片来，问媒人，能行不能行？

“那好，把咱娃的像片给我一张。”刘叔说“也得让人家男方一家看看…”

四妹略一抬，才看见了刘叔的脸孔，不由一惊，这人的模样长得好怪，长长的个梆脸，一双红溜溜的红边烂，不住地闪眨着，给人一极不可靠的觉，那不停地闪眨着的红里，尽是诡秘和慌气。她急忙低下。

二姑说：“上中农成分，是了，在农村不是依靠对象，（依靠贫农，团结中农，斗争地主富农），也不是斗争对象，不好也不坏，只要不挨斗争也就没啥好计较的了。反正，咱们也不指望好成分吃饭。这个娃嘛！从像片上看，也不难看，也壮气。农业社就凭壮实挣工分。你看咋样？”

当晚，二姑就把跛姑夫指使到冯家滩去了，给刘红叔叔回话，约定见面的日。

四妹脑里“嗡”地一声，手脚慌了。往常有媒人来，都是二姑接来送走，过后才把情况说给侄女儿。今日把她喊到当面，够多难为情！她拉着风箱，说：“锅就要开了——”

四妹已经听话味儿，二姑的倾向是明显的。她琢磨一下，这个成分和这个没有生理缺陷的青年，已经是提起过的几个对象中最好的一位，心里也就基本定下来。她说：“姑，你看行就行吧！”

姑婆这阵儿言说：“吕家堡的吕老八呀，那是有名的好家好，人也本顺。”

“行行行！”刘叔说“只要能看清楚都成！”

四妹看着二姑兴的样，溢于眉和言语中的喜气，心里就踏实了几分，羞羞地说：“二姑要是说好，那就好…”“咱先给刘叔回话，约个见面的日。”二姑说“见了面，谈谈话，要是看他有甚病，瓜呆儿或是二愣，不愿意也不迟！”

二姑迅即从厦房里的镜框中掏像片，给刘叔。四妹很想看看这张像片，又不好意思再从刘叔手里要过来，记得自个傻乎乎地站在母亲旁边，笑得了门牙…

四妹想听听二姑的意见。

“四妹，你来一下下！”

“我把那娃的情况给你姑说详尽了，让你姑缓后给你细细说去，我不说了。”刘叔在桌旁边说，气嘎脆“这是那娃的像片，你先看看是光脸还是麻。”

“好。刘叔，我跟娃商量一下，立给你回话。”二姑脆地说“不叫你老等。”

四妹的手里像着一块燃烧着的炭，睛也了，她低看看那照片，模样不难看，似乎还在笑着，五官尚端正，两条胳膊有拘促地垂在两边，两条一样长，不是跛…她不敢再细看，就把那像片送到二姑手里。

“放下！”二姑说“等会再烧！”

“甭急。”二姑说“待我明日到吕家堡背打听一下，回来再说，可甭再是个二百五！”

“等我走了，再细细地看去！”刘叔笑着说“就是这娃，就是这个家当，你们全家好好商量一下，隔三两天，给我一句回话。愿意了，咱们再说见面的事；不愿意了，拉倒不提，谁也不谁。大叔我说媒，全是新婚姻法办事，自由儿…”

四妹擀好了面，又坐到灶锅下火拉风箱，耳朵不由地支楞着，听着从上房里传来的听不大清楚的谈话声，耳阵阵发烧，脸儿阵阵发，心儿咚咚咚，浑都燥燥的了。